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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话“错换人生28年”事件4当事人:卖血借钱先治病,再追责
04-25 21:19:36 来源:上游新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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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,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会是什么味道。我觉得《阿甘正传》里这句话说的不对,我知道很长时间里甚至是余生,我生活的味道是又酸又甜又苦。”4月25日,江西九江的许女士对上游新闻(报料微信号:shangyounews)记者感慨道。

2020年2月17日,许女士养了28年的儿子阿斌(化名)被查出患肝癌,正当她准备捐肝给阿斌治病时却发现,阿斌不是她和丈夫亲生的。在去自己生产的医院调查后,许女士找到了亲生儿子郭郭(化名)信息。

4月17日,河南驻马店高铁站广场上,许女士抱着亲生儿子郭郭失声痛哭。相认那一刻,她的内心五味杂陈。

确定阿斌就是杜女士亲生儿子的那天是4月21日,河南驻马店的杜女士拉着郭郭的手说:“儿啊,我多么希望这不是真的。可是这是真的,我要把对儿女的爱分成三份,一份给你姐姐,一份给你,一份给我还没养过一天的阿斌,你不要怪我。”

4月25日,上游新闻记者对话了这起“错换人生28年”事件的4名当事人,他们表示,如果错误的源头在医院,将会起诉医院,“错误安排了别人的人生,为什么?叫我们怎么原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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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4月17日,河南驻马店高铁站广场上,许女士抱着亲生儿子郭郭失声痛哭。视频截图

许女士:就是卖血也要给阿斌治病,让他重回生活正轨

上游新闻:你是怎样发现自己抚养长大的阿斌不是亲生儿子?

许女士:今年2月17日,阿斌被医院确诊患上了肝癌,他是我的命根子,就算是卖血我也要给他治。我们先带他去南昌治,后来打听到复旦大学中山医院有国内肝病治疗的权威医生,就带阿斌找到了这位专家,我给专家说,不用等肝源,我可以把我的肝给他。后来通过做各项检测,发现阿斌是AB型血。我和丈夫是A型血,两个A型血不可能生出AB型血的孩子。我不相信是真的,回到九江后又做了检查,检测到阿斌仍是AB型血。3月26日,我们拿到了亲子鉴定报告,上面说,我和丈夫不是阿斌的生物学父母。这一切都瞒着阿斌的,怕他接受不了。

上游新闻:你们是怎么找到郭郭的?

许女士:我爸爸原来在河南开封上班,退休后才回老家九江的。我在开封医专第二附属医院(现为河南大学淮河医院)生的阿斌,就怀疑是不是抱错了。后来我老公去了开封,天天去医院反映,先是知道和阿斌同期出生的有9个婴儿,6个是女的,3个是男的。后来,托了很多朋友才知道,这3个婴儿中郭郭是我亲生孩子的可能性最大。接着就去了郭郭所在的村,可是这家人早就离开了。再托人打听,才知道他们在河南驻马店。4月12日,在驻马店民警的帮助下,见到了郭郭。我老公看到郭郭时,心里面就有预感,郭郭是亲生的,鼻子眉毛太像他了。4月16日,第二份亲子鉴定出来了,我和我老公是郭郭的亲生父母。4月17日,我去驻马店相认了。4月21日,第三份亲子鉴定报告显示,阿斌是老郭夫妇的亲生孩子。

上游新闻:阿斌是什么时候知道他不是你亲生的?

许女士:先前,我怕病重的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。但纸包不住火,今天他问了我,我和他爸爸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。告诉他之后,我不知道怎样安慰他,他反过来安慰我,叫我不要难受。

上游新闻:突然之间有了两个儿子,你考虑过怎么面对?

许女士:我养了阿斌28年,现在就是卖血,也要给他把病治好,帮他树立信心,重回生活正轨。阿斌生病前,我和我老公虽算不上大富大贵,但也是小康家庭,现在到了卖房的地步了。不管以后有没有房子住,给阿斌治病是第一位的。

郭郭也是个好孩子,他在驻马店也成家立业了,我不敢奢求什么,只希望他能够常回来看看我,希望他能让他的一儿一女放假时来我这儿住。造化弄人,两个儿子的人生被错放了。

上游新闻:你还能回忆起来当时住院的具体过程吗?

许女士:孩子是1992年6月15日下午生的,出生后孩子被抱到婴儿室。三天后出院,护士抱来一个孩子。就是这样的,谁能想到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子。这样的错误发生了,谁能接受?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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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阿斌和郭郭均出生于开封医专第二附属医院(现为河南大学淮河医院)。图源于网络

阿斌:爸妈是我永远的爸妈,亲生母亲才做完癌症手术我担心

上游新闻:知道你亲生父母另有他人的事实后,你接受的了吗?

阿斌:我今天看新闻,看到我妈去认郭郭了,看到我妈抱着郭郭的那一瞬间,我心里失落,我妈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妈妈了,但这种失落就一会,算是吃醋吧。(说完这话,阿斌像个孩子一样笑了)。

我心里波澜挺大的,但我属于那种乐观派,受得了,这个事情不会影响到我治疗。

上游新闻:你和许女士夫妻的感情咋样?

阿斌:这个大家庭把宠爱都给了我。我妈是老小,外公、外婆本就疼她一点,我出生后外公外婆非常疼我。

我一直觉得我妈性格有点强势,我有点抵触。我是学医的,大学毕业后,她希望我留在九江当医生,我不想生活被她安排,一眼看得到头。我先开游戏代练公司,再去上海打工,接着在宁波创业做电商。这就是在和她做“斗争”呢。直到两年前,我当了爸爸才感悟到,妈妈那不叫强势,是叫爱。

两个事情,我躲着我妈哭过。他说她要把肝捐给我,我是不会让她这样做的,我不想让她身体受到损害。生病前,刚好是我创业失败的时候,积蓄赔光了,我妈没埋怨我,还帮我还信用卡。我怪自己没用,都28岁了,还给家里添负担。

我爸爸话不多,但对我很严厉,他信奉“穷养儿富养女”这个道理。初中,我逃课去网吧,我爸把我拎出来就是打。高一我交了几个社会上的朋友,我爸知道后,又是一顿打。那次打,我抬手拦了一下,我爸说我长大了,就再也没有打过我。我确诊肝癌后,爸爸整个人都憔悴了。

我爸和我妈,永远是我的爸爸妈妈,他们把最好的给了我。

上游新闻:怎样面对你亲生父母?

阿斌:我知道我亲生母亲也得了癌症,才做完手术,心里很难受。这段时间在医院里,我体会了癌症的痛,心疼她。我知道真相后,我感觉要负的责任更多了。我现在就安心治病,我是学医的,知道这种病断根很难,但要是控制得好,对生活影响不大。

等我好一点,就去赚钱,赚的钱分成四份,一份给我爸妈,一份给我亲生父母,一份留给岳父母,一份给自己和老婆用。我相信自己,我属于脑瓜子好的那种。

上游新闻:你是不是也很想知道自己怎么就被错误安排了人生。

阿斌:太想了。我患病前,爸妈的经济条件比我亲生父母好一点,但我不在乎这个啊。我是当爸爸的,我知道孩子和父母胜过于一切。如果真是医院弄错的,他们必须要承担责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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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4月16日,鉴定意见显示阿斌(化名)并非许女士夫妇亲生。受访者供图

杜女士:早知道这样就不治病了,把钱省下来给儿治

上游新闻:请介绍一下28年前的生产的过程。

杜女士:郭郭是老二。老大是个女儿,生老大的时候,她脑缺氧,智力不像正常孩子。生郭郭的时候,为了保险起见,就去了最好开封最好的医专第二附属医院。我当时是剖腹产,人都昏了,孩子生下来,就被抱到婴儿室了。住了10多天院后出院,抱了一个孩子来。就这样的一个过程,哪想的到不是亲生的。两个孩子,都出生在医院,很大可能就是医院抱错了。希望他们赶紧去查,搞清事情是咋回事。

上游新闻:这些年你们一家人怎么过的?

杜女士:郭郭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,我和老公下岗了,就带着郭郭从开封来到驻马店,承包过食堂,推板车卖过快餐。

操老大的心要多一点,她是个残疾孩子。郭郭是儿子,按照农村传统,他结婚的房子是我买的。郭郭是个懂事的孩子,小时候,每次放学,他都等姐姐一起回来。要是有人笑话他姐姐,比他大的孩子,他都敢去和别人打架。郭郭对我也很孝顺,现在也很争气,是辅警队长。

上游新闻:知道这个事后,你怎么想的?

杜女士:为了给郭郭买房,我花掉了积蓄,我又得了癌症,还有外债。要是早知道,我自己的病就不治了,把钱省下来给阿斌治病。我56岁了,老了。但阿斌的路还很长。我今天又去借钱了,给阿斌凑点钱看病。

4月21日,亲子鉴定报告出来后,我拉着郭郭的手说:儿啊,我多么希望这不是真的。可这是真的,我要把对儿女的爱分成三份了,一份给你姐姐,一份给你,一份给我还没养过一天的阿斌,你不要怪我。

上游新闻:以后的日子有什么打算?

杜女士:这几天,我一直昏昏沉沉的,想不了那么多。一亿个人里也难找出一个摊上这样的事,我遇到了。借到钱后,我就去看阿斌,给他送医药费。我现在只希望,阿斌能早点治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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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4月21日,亲子鉴定报告显示,郭郭(化名)才是许女士夫妇的亲生儿子。受访者供图

郭郭:我的兄弟是阿斌,会比亲兄弟还亲

上游新闻:谈谈和你亲生父母见面的感受。

郭郭:当时心里的想法,用语言和文字无法描述。过了这么多天,我还是描述不出来。

上游新闻:以后怎么面对亲生父母和养父母?

郭郭:我不愿意用亲身父母和养父母来称谓他们。养父母叫爸妈,亲身父母叫爹娘吧。物质上说,我爸我妈,如果有10块钱,9块钱都会给我花。精神上说,我爸妈是我的天。老话说养儿防老,我要给他们养老送终。

没有爹娘就没有我,他们养了阿斌28年,才知道我是他们亲生的。这种痛,我能想象的到。我只能在日后的生活中,去尽力弥补他们,儿子该做的事我都会去做。我有空就去九江看他们,带上我的儿女去看他们。理性点说,如果我过得不好,爸妈和爹娘都开心不起来。我现在还是辅警,一直在准备考正式警察。

上游新闻:有啥话想对阿斌说?

郭郭:我比较乐观,多了一对父母和一个兄弟,这是一件开心的事。我想把这话分享给我的兄弟阿斌。虽然没血缘上的关系,但有这样的“缘分”,会比亲兄弟还亲。希望他好好养病。如果需要我做什么,开口就是。

是不是医院错误安排了我们的人生,我会竭尽全力来搞清楚。

上游新闻记者 牛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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